在踩踏事件活下來了,但卻生不如死⋯梨泰院倖存者的「創傷療癒之路」
5個月卻像過了50個月
「時間怎麼過得這麼快?」我同齡的朋友把這話當做口頭禪掛在嘴邊。我並不認同。對我來說,時間過得太慢、太慢了。所以每次聽到這句話,我都不知該做何反應,只能面帶微笑。一天太漫長了。夜晚更加漫長。憂鬱吞噬掉情緒後,我正處於什麼都感受不到的「無感狀態」。因為什麼都感受不到,所以自然會覺得一天很漫長,時間沒有前進。
我每天都體會到,人為什麼會有情緒,以及對人來說,複雜且微妙到難以釐清的情緒又有多麼重要。難過、開心、幸福、不幸、思念、寂寞、滿足、有趣、煩躁等,我覺得必須時時刻刻感受到這些複雜的情緒,才能勉強挺過這漫長的人生。
我能理解為什麼那麼多人飽受憂鬱症的折磨,導致自殺率那麼高,甚至還沾染毒品。當人找不到解答,彷彿迷失在白茫茫的大霧裡時;當時間停滯,人生無力又無聊的時候,人總是想要一些強烈的刺激。雖然我沒有吸毒,但為了讓時間過得快一點,我還是喝了酒。這不是好選擇。因為我很快就酒精中毒並成癮了。
幸好身邊有很好的人在幫助我,我才能在差點要倒下時得救。尤其朋友的支持和心理諮商,是堅定支撐著我的力量。這陣子我可以閱讀了,我一邊讀書,一邊不斷感受到自己一天一天變好。在酒精成癮的狀況下,這份自己每天持續往更好的方向前進的信心,給了我安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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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聞媒體和電視台為了準備黎泰院事故一週年的節目,邀請我進行採訪,但我大部分都推辭了,表示之後有機會再做,現在想先專注於個人的復原。就這樣一天一天過去後,不知不覺到了與諮商師約好的、最後一次諮商的日子。
諮商師說今天是最後一天,要一起整理之前諮商的內容。而她接著說出口的話,讓我有種再次天翻地覆的感覺:「你還記得第一次來的那天嗎?你是去年11月的時候來的,現在是5月初,我們一起度過足足5個月,大約半年的時間。」
雖然老師是笑著說的,但我卻笑不出來。那一刻我甚至懷疑自己的耳朵聽錯了。什麼?5個月?不是50個月,是5個月?在我時間的觀念中,梨泰院事故之後季節更迭數次,感覺至少過了3、4年,竟然只過了5個月?我不敢相信。我懷疑這是不是全世界為了騙我而串通的騙局,就是那麼難以置信。然而,聽到老師的下一句話後,我同意並接受了這個事實。
「初瓏,我到現在還記得你第一天來時穿的衣服。你穿了一件藍色長大衣,用灰色的圍巾把自己包得緊緊的,還很討厭露出臉來。」聽到老師談起我們初次諮商時的第一印象,我瞬間回到了11月的那一天。
我想到克里斯多福.諾蘭(Christopher Nolan)導演的電影《全面啟動》。就像轉動陀螺後,無論時間的流向如何,都會從現在轉移到另一個時間點的場景,我現在彷彿甩出陀螺,從做了很久的夢境中回到現實。我經常瞬間跑到遙遠的某個時間點,然後又被呼喚回來。又來了,又來了,又回到原地。這種狀況到底還要再經歷多少次?我已經數到累了。而且這次的打擊非常大,彷彿之前的時間全都被否定掉了。
淚水無緣無故地落下。我並沒有號啕大哭,也不是因為傷心而落淚。感覺就像是木頭人偶,沒有任何情緒地掉眼淚。這話毫不誇張,我就像一個故障的水龍頭一樣淚水直流。結果把原本很高興的老師弄得很慌張,而我在一語不發的狀況下,把身旁的整包衛生紙都用光了。之前一直覺得很奇怪的時間謎題似乎拼湊上了。
我現在才理解電視台跟我說「1週年快到了」是什麼意思。仔細回想起來,我那時沒有想到是1週年。只覺得大家沉默了幾年後,才終於要準備一個正式的場合好好追悼過去的事故。我以為梨泰院事故已經過了很久,我們在好幾年後才能夠追悼。沒有人強迫我這麼想。我的大腦就是這樣接收訊息的。
我被困在時間的高牆內沒辦法前進,每天都忙著撐過無聊的日子。我以為自己每一刻都很拚命地活著,還覺得人生好漫長,結果怎麼只過了5個月?回頭一看,我發現自己覺得狀況好轉時,大約是事故後過了2週的時候,而1個月過後,我便覺得自己已經恢復許多而感到安心。2、3個月過後,我就到處跟別人說自己好多了。
「現在才過第5個月,所以每當我覺得自己好像好多了的那些時刻,其實都還是在事故發生後不久。其實,那些時候我一點也不好。老師,真的才過5個月而已嗎?時間真的走得太慢了。這是怎麼回事?」
目前為止,我從未曾好轉。我的好轉都是假象。那些曾讓我感到有希望的事物,如今都到哪裡去了?所謂的「希望」真的存在嗎?偏偏在心理諮商的最後一天發現這樣的情緒和狀況。這天應該要跟老師道別,我往後該怎麼辦?在諮商結束之前,我的狀況明明有好轉。然而諷刺的是,在最後一次諮商時,我如同脫軌的列車般掉進了深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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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像收視率達到顛峰的主角
我想起第一次到首爾的時候。當時這個完全沒有親友的城市讓我感到害怕。年輕的我每次在宿舍裡蓋上被子躺平的時候都會想:「唉,之後該怎麼辦?」然後想著媽媽入睡。感覺就像獨自被丟到陌生的地方。我跟諮商師道別後的狀態也跟初到首爾時很類似。
我就像在找媽媽一樣,每天晚上都播放最後一次諮商的錄音,像聽廣播般聽著老師的聲音和話語睡覺。我每天晚上都會喝酒,心裡一邊擔心之前好不容易恢復的生活規律被破壞,一邊又自暴自棄覺得就隨它去吧!兩種不同的心境如同潮汐般來來回回。
問題是我經常生氣。也不曉得在生誰的氣,但我就是一直覺得很委屈又憤怒。偏偏這個時候媽媽又踩到地雷:「如果比較好了,就試著別吃藥了吧。」我聽到媽媽這麼說後反應非常激烈,大聲吼了回去:「媽媽懂什麼?憑什麼叫我停藥?我哪裡看起來像沒事了?」
這不是我第一次對媽媽發脾氣。我還曾經在媽媽打算帶我去大眾澡堂時對她發脾氣,責備她為什麼要帶生病的人去讓人窒息又悶熱的地方,質疑她到底關不關心我。真正讓我生氣的並不是這些,我也不懂自己為什麼不跟不合理的世界抗爭,卻一直對媽媽發脾氣。現在回想起來,我應該只是需要可以依靠的人。
跟孔德洞的諮商師告別之後,我失去溫暖的依靠,或許我期待媽媽能成為那個依靠。其實我根本沒和媽媽細說自己有多痛苦。不過我大吼大叫的模樣,終究還是讓媽媽察覺了我的狀態。「對不起,我沒有理解你難過的心情。」聽到媽媽這麼說後,我哭溼了枕頭。這不是我期待的結果。我並不想讓媽媽傷心,結果還是變成這樣,感到相當挫折。
另一方面又有些厭煩。心中開始產生疑問:「到底要這樣到什麼時候?」我不自覺地脫口說出:「我不想再這樣生活下去了。」我突然很好奇過去的自己是什麼樣子,因此翻閱了所有舊照片,還把日記也拿出來看。我相信只有自己才能拯救自己。我想獨自解決。
在這個當下,我可以依靠的就是「過去的我」。當時我很開朗、很常笑,最重要的是好勝心很強,在與自己的戰鬥中從不認輸。運動時拍的照片或是上學時的照片、社會新鮮人時期的照片等,當時的樣子都原封不動地保存了下來。不過,看起來好陌生。明明是我的照片,卻像是在看別人的照片一樣。我的狀態看起來很好。
真的促使我產生變化的並不是那些照片,而是我蒐集的佳句。「你很帥氣!活得瀟灑!輸得瀟灑!」之前在路上經過不動產的門市時,覺得貼在店門前的句子既灑脫又動人,就拍照存了下來。昔日的歲月快速地閃過。「對哦,當初看到這個句子時真是充滿了力量。」重新讀過後,也覺得很有力量。一個句子竟然能如此鼓舞人心,好神奇。心裡也萌生了要不要真的瀟灑活一回的念頭。「嘗試後如果不行,就瀟灑地輸掉吧!」我還產生了這樣的想法。
這時,我又在日記上看到另一個句子:「隨時都能放棄,今天要不要再堅持看看?」沒錯,我每次想放棄時,都是靠這個想法撐下去的。對啊,反正隨時都能死,今天要不要再堅持看看?神奇的是,這句話讓我稍微得以正向思考。
接著看到的句子是一個和我很親近的好友姊姊說的:「如果我的人生是電視劇的話,現在應該是收視率的高峰期。身為主角的我遭遇了挫折,觀眾一定很好奇我會怎麼克服。收視率達到百分之五十。我一定會克服難關,用圓滿的結局來收尾。」
我想起了那天對話的氣氛。當時我還不太熟悉自由工作者的生活,還不適應自己的節目一聲不響地就被砍掉,每天都在擦眼淚,嘗盡挫折的滋味。當時的痛苦和現在的痛苦在分量和強度上雖然完全無法比較,但我心裡還是莫名從那段話得到安慰。過去的我正在擁抱現在的我。我不禁懷疑過去的我和現在的我真的是同一個人嗎?看到期待已久的一句話後,我結束了時光旅行。因為我看到了讓我下定決心的句子:
「不要放任你的痛苦限制你的生活。」這是某位作家在廣播節目中介紹書籍《彈奏人生:西摩.伯恩斯坦訪談錄》(Play Life More Beautifully)時引用的話,被我抄寫到日記裡。主持節目的作家表示,他經歷多次手術,持續與甲狀腺癌的病魔對抗,當他痛苦地埋怨為什麼這種事偏偏發生在自己身上時,這本書對不斷自我折磨的自己帶來很大的幫助。過去的我或許也正在經歷某些痛苦,句子旁邊特別標註這是我當時經常在腦中反覆對自己說的句子。
現在的我也反覆對自己這麼說。然後立刻開始做我能做的事。雖然只不過是播放輕快的音樂罷了,但即使只是如此也很好。我久違地播放了偶像歌手的歌曲。我用YouTube播放〈I’mma Overcome〉,還開心地跟著跳舞。當然,我很快就累倒在地了。時隔許久刻意表現出開朗的自己,確實有點累。不過感覺還不錯。總之這是個開始。我流了汗,整個人也變得神清氣爽。
(本文摘自/活下來的我們:梨泰院踩踏事故後的319天,創傷告白與療癒之路/木馬文化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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