訂錯車票、錯過景點⋯41歲獨旅後才明白：生命不需要每一針都精準
一個人的普羅旺斯
帶著這個計畫，我送給自己一份41歲的生日禮物：一個人的普羅旺斯。結果旅程的第一天，我就搞砸了。清晨6點，戴高樂機場下著細雨。我拉緊外套領口，低頭看手機螢幕上那行紅字：「您預訂的車票為巴黎里昂車站出發，非本機場直達⋯⋯」心裡只有一個念頭：完了！
我訂錯車票了。原本可以從機場搭TGV直達南法亞維儂，4個半小時後就能在陽光裡喝咖啡，現在卻得先拖行李擠進市區地鐵，穿越據說扒手很多的巴黎街區，找到里昂車站重新換票——抵達南法的時候，天大概已經黑了。
我問自己：都41歲了，怎麼連旅行的起點都會弄錯？我站在玻璃門前，看見映在上面的那張臉——素顏，疲憊，眉心微皺。不是什麼獨立瀟灑的旅行家，只是一個拖著23公斤行李、在異國清晨有點想哭的中年女人。
為了換票，我被迫繞路前往市區。在里昂車站洶湧的人潮中，我像隻迷路的蝸牛，拖著行李緩慢移動。不經意，看見了一座樓梯、雕花欄杆、金色扶手，一路延伸到二樓。樓梯盡頭有扇厚重的木門，門上寫著：LE TRAIN BLEU，1901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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藍色列車，創始於1901年。我聽過這個餐廳名字。香奈兒女士以前常來。我不由自主地走上樓梯，推開那扇木門，一進到裡面，幾乎屏住了呼吸：一座水晶吊燈從3層樓高的天花板垂下，整面牆都是油畫——蔚藍海岸的陽光、阿爾卑斯山的雪、普羅旺斯的薰衣草田⋯⋯放眼望去，廳內佈滿了金色雕花、天鵝絨長椅，還有捧著銀盤、穿白色圍裙的服務生⋯⋯我覺得自己簡直像走進了百年前的畫裡。
我坐下來，目光忍不住在四周那些巨大的畫作間遊走，試圖捕捉每一幅畫。服務生告訴我，這廳堂裡裡外外鑲嵌了41幅巨作，我不禁跟著數了起來，一幅、兩幅、三幅⋯⋯從里昂的富維耶聖母院、普羅旺斯的石頭城、蔚藍海岸的濱海公路、阿爾卑斯山的雪線⋯⋯這哪裡是一間餐廳，根本是整條鐵道風景濃縮成的一座宮殿。
我輕輕摩挲著杯緣，心裡泛起一陣奇妙的感覺。41幅畫，剛好對應了我此時此刻的年紀。這份數字上的巧合，像是一個安靜的記號，定格在巴黎的早晨。
我喝下一口濃得化不開的熱巧克力，任由那股溫熱與甜膩在舌尖擴散。在味蕾得到撫慰的此刻，我忽然覺得這趟旅程，好像從訂錯車票的那一刻就已經開始。原本以為搞砸了，卻沒想到是生命強行推了我一把，要我停下來，看一眼這些被我忽略的風景。
一直以來，我似乎都在努力把自己塞進各種完美的模子裡，但置身在這座金色宮殿中，我第一次感覺到什麼都無所謂了，如果計畫砸了，就隨它去吧。帶著這個心情，我坐上火車，前往南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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生命不需要每一針都精準
41歲生日當天，我在彼得．梅爾筆下的呂貝宏山谷醒來，原本滿心期待也和他書中所描述的畫面一樣，來一場充滿陽光的單車之旅。但沒想到，風雨一路伴隨我騎到山頂的奔牛村，而最後來迎接我的，不是燦爛陽光，竟然是密斯托拉風。幾天後，我去到塞尚的家鄉，想拜訪著名的「兩個男孩」咖啡館，卻發現大火過後的遺址仍在翻修。
「沒關係，至少見到了普羅旺斯的陽光。」我對自己說。而在這刺眼的光亮下，空氣裡有著松樹和乾燥泥土的味道。我循著地圖，穿過長長的斜坡找到塞尚的工作室，想看看他日復一日凝視那座聖維克多山的光影。沒想到，在門口卻被展覽人員客氣地攔住了：「預約已經滿了，妳進不去。」
這趟旅行到目前為止，沒有一件事按照我期待的樣子出現。然而，行程未能如願的另一面，卻是在我心裡留下了一幕幕動人的景象：在誤點的火車上，我看見滿天星星；我也看到盧爾馬蘭的日出、市集上吹薩克斯風的人、鄰居老爺爺的紅茶、一頭驢子慢悠悠地吃草⋯⋯而獨自一人在奔牛村遇到密斯托拉風，那恐懼在後來想起，反而變成很難能可貴的經驗。
原來，生命不需要每一針都精準。
那些不如預期、甚至像是「裁錯」的片段，其實都有自己的風景。寫這本書時，我回頭望向自己41年的人生旅程，才發現原來有些數字記號，早已隱約地穿梭在我的生命裡。
從我們的第一場秀在迪化街144號、開秀的那天是1月4號，到疫情危機中被迫斷尾求生的大安店，門牌是41號，還有巴黎聖圖安那間我最愛的古董店，女兒的年紀14歲，兒子的生日14號⋯⋯我才驚覺，原來「1」與「4」這兩個數字，竟像某種旋律般不斷重複出現——這些散落各處的「1」與「4」，最終在我41歲這年的巴黎清晨，對位成了「藍色列車」那41幅畫。
事實上，這並非不可思議的巧合，而是我終於認出了那些預留好的「對位點」。我這才讀懂了標註在人生版型上的記號，回想這些年的闖盪、犯錯與修補，都只是為了順著這些線索，把「自己」的這件衣服，耐心地縫出來。
這件衣服我並不急著完成它
從南法回來沒幾天就是聖誕節。那群曾經並肩作戰的女孩們一個個出現在我家門口——就像候鳥，每年總會飛回來。我煮了一鍋熱紅酒。肉桂與橙皮的香氣混著女孩們的笑聲，把冬夜的寒意驅走。我們總是這樣，雖然不是相同質地的布料，卻在這些年的磨合與拉扯中，縫成了如同家人一樣的緊密連結，成為彼此生命中最重要的支撐。
到了深夜，女孩們帶著微醺的笑意陸續離去。我一個人收拾杯盤，聽著水龍頭嘩嘩的聲響，突然想到生日那天收到的一份特別禮物，那是Penny寫給我的長信，有句話讓我鼻酸：「妳讓我不論在哪裡，都有底氣。」
其實我也曾怨過，為什麼她們在我最需要的時候離開？後來我才發現：離開，是為了讓每個人長出以前沒有的模樣。有的夥伴成了老闆，有的在新的領域發光，而我也在孤獨中學會了一個人撐起一間店。
靠在一起取暖很好。但分開之後各自長出翅膀，也很好。若非如此，我們不會長成現在這樣。那些縫補過的傷口並沒有消失，而是變成了這件稱為「人生」的衣服上最獨特的刺繡。每一針，都是一個人；每一線，都是一段路。
冬日的暖陽從落地窗斜斜地灑進來，落在我的人檯上。那件名為「桐花縫記」的作品，就靜靜地掛在那裡。我為這個作品選了丹寧布做主布，雖然布很硬，針穿過去的時候手指會痛，但那是我的布，它是我從土城市場、東大門，到一個人守著的門市⋯⋯從來不柔軟，但不會倒。
領口的位置，我縫了半片西裝領片——那是撐起整件衣服門面的結構。這領片是我先生，他從來不在嘴上支持，但他在雨中護貨、默默卸下那塊Ti_any藍招牌。他是那個給予我底氣、撐起門面的人。
安安、Bella與一群曾與我並肩作戰的夥伴們，都是一朵朵針腳各異的蕾絲桐花刺繡——有的為我縫補孤單，有的待我溫柔，有的雖已褪色卻永留我心。我用阿嬤教的針法，把這些花一朵一朵縫上去。而看不見的藏針縫裡，還隱含著我想給予的愛，給那些默默支持著我、愛我的人們。
這件衣服我並不急著完成它，因為我深深明白，每一次新的相遇、每一段生命的轉折，都會為它添上新的針腳與故事。
（本文摘自／重縫人生：從罹患腦瘤、市場一坪小攤到國際伸展台，她為人生重新打版，將生命的傷口縫成了美麗的翅膀。／遠流出版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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