霍諾德為何敢徒手攀爬台北101？心理師解析「不怕死」背後的心智運作
上週五，小少爺興奮地拿著Netflix的預告片段給我看：「爸爸，他下禮拜要徒手爬101耶！」見識太少的我，當時竟然回答：「怎麼可能啦？！」接著，孩子跟我一起看了好幾部關於霍諾德的影片。我心裡想著：「這怎麼可能做到？我光用想的就覺得腿軟！」
但就在今天（編按：發文當天是1月25日），剛剛而已，他居然真的完成了這項壯舉。霍諾德用了91分鐘在台北101完成了徒手攀登。這座高達508公尺的大樓，在他的靈活身軀與精準判斷下，成為了酋長岩之外，另一個被他所征服的高度。
當全世界的目光再次聚焦在這位傳奇的身上時，我所看到的不只是一次驚心動魄的攀登，更是一個關於人類潛能的重新思考。我想邀請你用不同的視角來看待這件事情：霍諾德完成了一件很困難，但卻也很簡單的事情。我沒有在玩文字遊戲，而是我試圖用另一個角度來理解人類心智運作的方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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為什麼攀登101如此困難？
1. 獨特經驗造就獨特視野
我們沒有像他一樣的人生經驗。霍諾德從5歲開始攀岩，至今已超過30年。這不光是時間的累積，更是數千次決策、數萬次動作的精煉。曾有相關研究指出，真正的專業表現需要至少1萬小時的刻意練習，而霍諾德遠遠超過了這個門檻。
他的經驗讓他能在垂直的牆面上看見我們看不見的路徑。就像西洋棋大師能在棋盤上看見接下來的10步棋，霍諾德在岩壁上看見的是可能性跟立足點，而我們看見的卻只有危險。這種差異並非勇氣的高低，而是經驗累積後形成的認知結構差異。
2. 神經生理的獨特配置
我們沒有跟他一樣的大腦結構。在《赤手登峰》（Free Solo）中，科學家對霍諾德的大腦進行了功能性磁振造影（functional Magnetic Resonance Imaging，fMRI）掃描，發現他的杏仁核（大腦中負責恐懼反應的區域）對於極端刺激的反應明顯低於常人。
這個發現被有些人誤解為「他不會感到恐懼」。但霍諾德自己說過：「It's not that I don't feel fear. I've just worked really hard to manage it.」（不是我不感到恐懼，而是我非常努力地去管理它。）他透過長期訓練與心理調適，讓自身對多數恐懼情境去敏化（不那麼有反應）。
這提醒我們：每個人的神經生理基礎不同，我們感受世界的方式也不同。有些人天生敏感度高，有些人對社交情境焦慮，有些人對不確定性難以忍受；這並非象徵軟弱，而是我們擁有獨特的神經系統配置，我們不需要也不可能成為霍諾德，但我們可以學習他如何調節而非「消除」自己的恐懼。
3. 關係支持作為心理基石
我們沒有跟他一樣的家庭支持。霍諾德的母親迪爾德麗．沃洛尼克（Dierdre Wolownick）本身也是一位攀岩者。她從小培養霍諾德的獨立性，給他自由探索的空間，同時也教導他為自己的選擇負責。
而他的妻子桑妮．麥坎樂利斯（Sanni McCandless），雖然一開始對他的徒手攀登感到恐懼，但她選擇理解並支持他的熱情。霍諾德曾說：「Sanni has helped me realize that I can have a full life and still pursue my climbing goals.」（Sanni讓我意識到，我可以擁有完整的人生，同時追求我的攀岩目標。）
依附理論告訴我們，安全的依附關係提供了探索世界的安全堡壘。當我們知道有人會無條件接納不論成功或失敗的自己時，我們才有心理空間去冒險、去成長。許多人無法追求夢想，不是因為缺乏能力，而是缺乏這種被相信、被支持的經驗。
4. 恆毅力的心理機制
我們沒有跟他一樣堅持到底的心理素質。霍諾德徒手攀登酋長岩前，先花了1年的時間準備。他先用繩索攀登了無數次，記憶每一個著手點、每一個動作，甚至還在腦海中進行過無數次的排練。
而這次的攀登台北101他則是等待了13年。在攀爬的當天，又因為下雨而延後了一天。心理學家安琪拉．達克沃斯（Angela Duckworth）的研究指出，成功的關鍵不只是天賦，更是透過「恆毅力」（Grit）來展現對於長期目標的熱情與堅持。
霍諾德展現的正是這種心理機制：不是一時衝動的莽撞，而是日復一日、年復一年的做好準備與自我精進。他說過：「The goal isn't to push my limits. The goal is to find out what my limits are.」（目標不是挑戰極限，而是找出我的極限在哪裡。）這種理性而有耐性的態度，讓他能夠在高風險的活動中維護自身的安全，也讓他能夠堅持數年完成看似不可能的目標。
5. 動機純粹性的力量
我們沒有跟他一樣的單純善良。這裡的「單純」，指的是動機的純粹。霍諾德 攀岩不是為了打破紀錄、不是為了名利，甚至在很長一段時間裡，他也不想被拍攝記錄。他攀岩，純粹是因為他熱愛這件事。
他曾說：「I've done so many things in my life based on fear. And eventually I realized fear-based motivation doesn't make me happy.」（我人生中做過太多基於恐懼的決定。最終我意識到，恐懼驅動的動機不會讓我快樂。）
正向心理學的研究證實，當我們的行為動機是內在的（因為喜歡、因為有意義），而非外在的（為了獎賞、認可或避免懲罰），我們更容易進入「心流」（flow）狀態裡，也更能持續投入。這種單純，在充滿競爭與比較的現代社會中，反而成為最稀有也最強大的心理資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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為什麼攀登101又如此簡單？
1. 清晰的自我認識
他的生命體悟讓他知道要完成自己想做的事。存在主義心理治療大師歐文．亞隆（Irvin Yalom ）說過，人生最大的焦慮來自於存在的虛無感，不知道自己為何而活。而霍諾德 很早就找到了他的答案：攀岩。
當記者問他為什麼要冒這麼大的風險時，他回答：「This is what I do. This is who I am.」（這就是我做的事。這就是我是誰。）這種自我認同的清晰度，讓他不需要向外尋找認可，也不會被他人的期待或質疑所動搖。
對許多在諮商室中感到迷惘的來談者而言，最大的痛苦往往不是做不到，而是「不知道自己想做什麼」。霍諾德的簡單，來自於這份清晰：他知道自己是誰，知道自己要什麼。
2. 理性調節情緒的能力
他強大的不是肌肉，而是他的理性跟專注。許多人以為極限運動靠的是腎上腺素和衝動，但霍諾德恰恰相反。他的攀登充滿精密計算、詳細規劃、反覆練習，而最不需要的正是衝動跟力量。
霍諾德說過：「I don't think about the consequences of falling. I think about the movement that I'm doing.」（我不去想摔下來的後果。我專注在當下的動作上。）
認知行為治療的核心概念之一，就是我們可以透過改變思考模式來調節情緒。霍諾德不是沒有恐懼，而是他訓練自己將注意力放在「可控制的事」（當下的動作）而非「不可控的事」（可能的後果）。這種專注力，讓複雜的挑戰變得簡單：一次只做好一個動作。
3. 關係作為心理資源
擁有支持他的母親跟妻子，讓他能夠自由地追求夢想。心理學研究顯示，安全的依附關係是自由的基礎。當我們知道有人無論如何都會在那裡，我們反而更有勇氣去探索、去冒險。
桑妮曾在受訪時說，她學會了「支持他做他自己」，即使那讓她感到害怕。而這種支持，讓霍諾德能夠全心投入他的熱情，不需要在愛與夢想之間做取捨。這種關係的品質，讓一切都成為可能，當你不需要隱藏自己、不需要為了取悅他人而妥協，你就能把所有的能量都投注在真正重要的事情上。
4. 內在一致性的自由
即便已經是歷史傳奇，依然做自己想做的事。2017年完成酋長岩徒手攀登後，霍諾德早已成為攀岩界的活傳奇。但他沒有因此停下來，反而繼續探索新的路線、新的挑戰，包括這次的台北101。心理學上的「自我一致性」（self-congruence）指的是，我們的行為與內在價值觀的契合度。當我們為了外界期待而活，內心就會出現分裂與焦慮；但當我們忠於自己的價值觀，即使面對困難時，內心也會是平靜的。
霍諾德的簡單，在於他不需要證明什麼給誰看。他攀岩，因為這是他想做的事。這種真實的內外一致，讓他不用扮演任何他人期待的角色，也讓他的生命能保持單純而一致地前進。
5. 價值導向的堅定
面對質疑，依然知道自己要往哪裡前進。每次霍諾德宣布新的徒手攀登計畫，總會有人批評他「不負責任」、「拿生命開玩笑」。但他從不為此動搖。他說過：「I'm not trying to convince anyone that what I do is a good idea. I'm just trying to do what feels meaningful to me.」（我不是要說服任何人我做的是對的。我只是想做對我有意義的事。）
接納承諾療法認為，心理健康的關鍵在於價值導向的行動：根據自己的價值觀行動，而非被恐懼或他人意見所挾持跟綁架。當我們清楚自己的價值觀，外界噪音自然難以干擾自己的前進。
這種心理韌性，讓霍諾德能夠在質疑聲中保持一致的方向。他的簡單，來自於這份堅定：我知道我為何而做，我不需要任何人的認可，我會持續地前進下去。
什麼是你生命中那座「101」?
看著霍諾德在台北101的玻璃帷幕上攀爬，我們很容易覺得「這離我太遠了」。而我想說的是：霍諾德的故事不是要每個人都去攀岩，而是邀請你能夠試著思考：什麼是你生命中那座「101」?
那也許不是實體的高樓，而是一個長久以來想完成卻不敢開始的夢想；也許是一段需要勇氣去修復的關係；也許是一個需要改變的生活方式。我總結一下霍諾德的徒手攀登台北101給我的幾個重要收穫：
- 困難與簡單不是矛盾的，而是視角的差異。當我能找到生命的意義，困難會變得值得；當我活出真實的自己，複雜會變得簡單。
- 不要用別人的標準來定義自己的可能性。每個人的神經系統不同、經驗不同、資源不同。我不需要成為霍諾德，我只需要用盡全力地成為我自己。
- 支持系統是心理健康的基石。找到那些能讓我做自己的關係，培養那些能帶給我安全感的連結。
- 恆毅力可以培養。不是每個人都天生堅毅，但我們可以透過一次次的選擇跟練習，訓練自己的心理肌肉。
- 清晰的價值觀是最好的指南針。當我知道什麼對我真正重要，決策就會變得簡單，生命也會變得更有方向。
在諮商室裡，我經常問來談者：「如果沒有任何限制，你想過怎樣的人生？」很多人會愣住，因為我們太習慣活在「應該」裡，卻忘記了問問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麼。
霍諾德在508公尺的高空提醒著我們：人生可以不一樣。不是每個人都要去攀登台北101，但每個人都可以找到屬於自己的那座山，然後誠實地面對它、準備好自己、勇敢地攀登。
困難，因為它需要你成為更好的自己；簡單，因為它就是你真心想做的事情。
當霍諾德站在台北101的頂端，他證明的不只是人類的身心極限，更是人類心智的可能性。而這個可能性，屬於每一個願意認識自己、相信自己、成為自己的人。我已經準備好要攀登自己心中的台北101了！你準備好了嗎？
（本文獲蘇琮祺諮商心理師授權轉載，原文為：感謝Alex Honnold完成了一件這麼困難卻又那麼簡單的事情！）（首圖來源：Netflix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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