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週,都在和老媽的某一部分說再見⋯彭菊仙與失智母的「10年告別練習」
每週和老媽的一部分告別
老媽走後,我其實慶幸自己一次次地勉強自己,無論腳步多麼沉重,我最終還是踏出家門,完成與老媽每一次的單獨約會,特別是在老媽失智初期至中期,那幾年,她還能回憶,她還能表達,我才得以深入她一輩子如八點檔連續劇的曲折人生,以及老一輩人多半森森嚴嚴守著的心靈禁地。
因此,我看到的老媽,不再僅限於我來到世界之後那個胖胖歐巴桑「老媽」,我看到曾經惶恐的新手老媽,我看到眉頭深鎖的待嫁老媽,我看到初嘗愛情滋味的少女老媽,我看到倔強又強悍的老靈魂小兒童老媽。
「老媽」這兩個字只是書封,每週回老家陪伴失智的她,就是打開「老媽」這本故事書、閱讀她的人生故事。我們從母女,變成了閨密,最後,愈來愈不認識我的老媽,把我變成了交淺言深的陌生人,脫開束縛,不用當狗仔,故事也嘩啦啦不請自來。10年來,每週一天的陪伴,是我和老媽的一千零一夜、她的天方夜譚,我把老媽的多種面貌留了下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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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你這個老娃娃,已經尿下去了啊!褲子都濕了。」
「真的啊,我尿下去啦,呵呵,我不知道欸!」老媽傻笑。
「來,老娃娃,躺下啦,換布布喔。」我撐起老媽沉重的身體,讓她緩緩躺平在沙發上。老媽好像等待著我跟她玩一項新奇遊戲似的,滿臉鬆懈,嘴角還微微上揚。我緩緩褪去她微濕的褲子,以及過度盡責而不勝負荷的沉重尿布。
我瞥見老媽今日的臉不大一樣,似乎少掉了一樣很關鍵的東西——羞赧。如一個放大了又變皺了的大寶寶,既無助又無邪,老媽沒有任何遮掩的意圖,也沒有任何眼神上的閃躲。老媽恍若未曾偷吃禁果的老夏娃,不再以自己的裸身為恥。
我想起《最後十四堂星期二的課》等待死亡的老教授的一段話:「一個人最基本的個人隱私被剝奪了,上廁所、擤鼻涕、清洗下體等,一開始會感到羞恥,因為文化告訴我們『不能自己擦屁股』是件丟臉的事,但慢慢的,我想︰別去管我們的文化怎麼說,我開始享受我依靠別人,我閉上眼睛,沉浸其中,這些讓我覺得似曾相識,這很像是回頭當小孩。」
是的,老媽臉上的表情,是完全的信任,是百般的依託,允許我的手變成她身上的一部分,歡迎我的眼代替她關照一切私密的動靜。換上新的尿布,穿好乾爽的褲子,老寶寶舒服了,滿有朝氣地對我憨笑:「謝謝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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少女、兒童、嬰兒老媽都遇過
能和老媽做的事情愈來愈少,有趣的事情當然更少。隨著她能說出的老故事一段一段的縮水,每隔一陣子,我發現,能和老媽做的事情也一件一件的不見了。有一陣子,老媽每有尿意,就會呼喊著女兒們及看護快扶她進廁所,進了廁所還一定要半掩著門扉。
不多久,老媽就已經憋不住尿意,但是看到被尿浸濕透頂的尿布時,她還會低著頭,滿臉羞赧。有時還會喃喃地說:「好臭啊,不好意思。」後來,老媽不再負責自己的尿意。而最終,我們幾乎不再有機會扶她到廁所,這原本是占據老媽大量時間的日常活動,也是每每能讓她聽到女兒們跟她說「好棒好棒」的重要功課。但老媽最終不但不再能意識到自己的尿意,有時甚至感受不到自己身上突然增加了溫熱潮濕的重量。
老媽不負責自己身體的感覺,老媽的拉撒事,都變成為別人的事。老媽一點一點地消失,她的記憶、身體的機能、她的感覺、她的感情...。每一週,我彷彿都在和老媽的某些部分做最後的相處,最後的留念,然後,跟這些部分一一say goodbye。因為,隔幾週,這些部分就會徹底消失,然後,老媽剩下的就更少了。
我實實在在的在感受一個生命不斷失去的痛苦,走向衰敗的過程,這才發現,這是一個和我親密之最的生命不斷揮手道別的過程。錯過了一週,就少了幾部分的最後溫存。
萬萬沒想到,除了少女的老媽、兒童的老媽,最終,我還遇見了小嬰兒的老媽。每週和老媽的一部分告別,每週也重新認識她生命裡更多的面貌。而我也看懂了,這一輩子沒被幾個人真正愛過的老媽,渴望自己生的女兒都很愛她,甚至溺她、寵她。很合理的,老媽最後變成十足的「女兒控」。
老媽對女兒們的情感放得非常深、非常重,故一不小心就嫌棄女兒們愛她愛得不夠!現在我終於讀懂,為什麼她總是溺愛與情勒交錯,一下子抱怨大轟炸,一下子又捨不得、放不下。
每個老爸老媽是否都是本待我們深讀的書呢?把握住機會展頁深入,或許,怨恨就變成心疼,不可理喻就變成由衷感佩。但願咱老孩子們和我們的老父老母們,在有生之年,都能因互相理解而諒解,最終彼此和解,繼續在夢裡閱讀他們的一生。
(本文摘自/五十歲後我的媽:每週和老媽的告別練習之我好想念她/天下文化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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